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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二章. 岩耳八元
舒服一觉醒来的木英眨了两下眼睛,眼前是一颗放大的木头纽扣,磨得光滑,凿着四个孔眼,视线再过去,一只古铜色的手臂半搂着她,肌肉贲起,线条流畅。她不由抬了手,伸出一指轻轻戳了戳,硬实,戳不下去,手指贴上,顺着肌理轻轻滑动,寒毛一根根倒伏,缎子般的皮肤下,坚硬如铁。
黝黑大掌抓起她耍坏的手指,伸到嘴边,轻轻吻。她抬头,他眼带红丝,含笑望住她。
木英笑,眼儿弯弯如月。她的傻正阳啊,一动不动,估计一晚上没睡!
“天亮了,我们去外头看看吧!”他在她耳边提议。
好!她点头,心中雀跃。
正阳请一旁早醒了的大爷帮忙看下行李,大爷笑着点头。他拉着她,蹑着脚跨过还睡着的人群。俩人把舱门拉开条缝挤出去,又把门小心关好。
晨雾弥漫,青山隐隐,淡青色天空低垂,一条大河水面辽阔,船儿过,拉出长长水尾。耿正阳带着木英在船尾伸展胳膊,拉拉腰身,踢踢腿,空气中微凉,带着薄薄寒意,清爽的水味儿充斥鼻端,水清灵灵。
“快看!”正阳惊喜轻喊,伸出手指指向左侧。
木英转头看去。微陷的山凹中,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,金光尽染红云,力量巨大,雄壮磅礴,无可匹敌,红日升,晨雾退散,满山头绿叶镶上金边。
木英上前一步,站到正阳身边,与他齐平。两人表情端肃,震撼于眼前雄壮一幕,大自然的力量开天辟地,赫赫壮观。人类在它面前实在渺小的可怜!两人转头相视一笑,他手儿伸出,珍惜牵住了她的手,肩并肩,手牵手,站在甲板上凝望着日出,好久……
临近省城,沿河已有不少房屋,两层的,三层的,还有更高的四五层大楼。船儿渐渐慢了下来,岸边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还有好些条小渔船正在稍远处打渔。
船儿靠岸,大爷招呼着正阳和木英上岸。码头边卖小食的排成了一排,煎饼、馄饨、饺子、红豆糕、米线,汤汤水水,应有尽有。木英拉拉正阳,指指煎饼摊。
正阳马上明白过来,花了半斤粮票和二角钱,买了三个大煎饼,递了一个给大爷。
大爷连声感谢。
“大爷,我们就在边上吃完了再走吧,也不急一时。”正阳笑。
大爷点头,站到路边,歇了担子,三人吃起煎饼来。就吃个煎饼的功夫,已有另两条大船靠了岸,无数乘客蜂拥下船。
“省城就是热闹,人真多!”正阳感慨。
“城里头人更多呢!弄堂里都挤满人,不像我们山里头,山道上望不见几个人。”大爷笑道,“所以有啥东西,拿来这里,都是不愁卖的。”
腹中有食,疲惫扫空,三人直奔城里而去。楼房高耸,一色砖瓦房,漂亮结实,马路宽敞,竟有许多人骑着自行车。行色匆匆的人群拎着饭盒赶着上班,大汽车呼啸而过。
“我们先去菜市场,这个时间人们都赶菜市场,在那边好卖。”大爷熟门熟路,领路先行。
露天的大场地上,卖菜的买菜的,喧嚣热闹挤成一团。三人找了个位子,摆起摊来。
“卖梅子咯,刚摘下树的新鲜梅子咯,又酸又甜的梅子咯,香瓜子卖咯,五角钱一包的香瓜子儿……”大爷喊得又响亮又好听,还带着往上扬起的小调儿。
木英佩服,推推正阳,暗指指大爷。
正阳清咳一声,微红了脸皮,拉开嗓子喊起来,声音清亮醇厚,“卖芦苇席咯,清凉顺滑的芦苇席卖咯,夏天睡了不起痱子的芦苇席卖咯……”
木英脸儿笑成了花,朝着他直比大拇指。
大爷喊完,他喊,一起一伏,生意竟然很不错。
挑过来八张芦苇席,三元钱一张,没多大功夫就卖完了,得了二十四元钱。
“我说不难卖吧,这东西正当紧,现在得用,买得人多着呢!”大爷替他们高兴,笑道,“小两口头回来省城,慢慢转去吧!我再卖会!”
“大爷,您今天回去吗?”正阳笑道。
“回的,等下我们船上见咯!”大爷挥手,朝他们爽朗笑。
两人离了菜市场,直奔城中大道而去。岩耳这种东西,估计只能卖给饭店里。木英虽然上辈子知道岩耳好卖抢手,可具体怎么卖,卖到哪里,那是完全不清楚了,价钱也是后来在学校帮厨时听了一耳朵,此时真是两眼一摸黑。
“不管了,就这个饭店试试吧!”
两人站在周南国红饭店门口,仰头望着四层楼高的大饭店。
木英收回目光,点头同意。
进了饭店,豪华大厅唬得人心里发憷,水晶吊灯高高挂起,大理石地砖清晰可鉴,三人沙发团团围坐,空气中飘着说不出的香味,带着股焦味,又异样好闻。正阳手里拿着根扁担,上头还挂着两圈麻绳,木英背着个背篓子,竟觉得有些下不得脚。
正踌躇间,一个身穿白色衬衫、藏青裤子的二十多岁姑娘迎上来,微鞠躬,笑着问道:“先生、女士,请问你们想用餐还是住店?”
正阳忙笑着问,“请问你们负责人在吗?我们有事找他。”
“找我们郭经理啊?”那姑娘微笑,“他在的,请你们稍等,我去叫他。”说着伸手相请,带俩人坐到一边沙发上。
沙发太软,木英坐下去仰了仰,忙扶住正阳胳膊。那姑娘眼里的笑意止不住漫出来,脸上却还是端庄表情。
正阳一双眼横过去,在她脸上团团转了一圈。
那姑娘一顿,笑意收住,点个头,匆匆去了。
正阳把背篓子放到脚边,扁担靠好,在木英手背上拍了拍,眼角余光把大厅中的众人打量了一番。
直坐了一顿饭功夫,一个矮个子的胖男人匆匆过来,未语先笑。
“听服务员说两位同志找我,不知有何事啊!抱歉,抱歉,瞧我事情太多,来晚了。”他伸出手。
正阳跟木英忙站起身,正阳伸出手,跟他相握,“郭经理,您好!”
“坐,坐。”手松开,他在对面沙发坐下,往后一靠,打量着二人笑道,“两位同志找我什么事?”
两人又坐下。刚才已等待很长时间,正阳再不绕圈,从背篓中拿出布袋,解开袋口,放到小几上,推过去,“郭经理,我们想跟您卖这东西。”说完,一双眼望住他。
“噢?”郭经理视线移往布袋,翘起一半的二郎腿又放下,身子前倾,好奇靠过来,还用手拿起两个,翻看一下,轻笑一声,“这是木耳……”有些相似,但颜色又不对,说了一半,疑惑望过来。
“岩耳。”简短两字,并不解释,只盯住他。
“啊!”眼中精光一闪,微翘起的嘴角又强压下去,打个哈哈,“这东西嘛……”
“郭经理,我们要不知道这东西,就不会拿来卖了!”正阳笑微微望住他,一脸笃定。
郭经理神色一窒,伸手入袋,再往下翻了翻,片片完整个大。
“有多少?”
“三十五斤。”
“五元一斤。”
“十元。”
“你干玩笑的吧,十元?”郭经理把手上岩耳一扔,身子往后靠去,扯了扯嘴角,不屑道。
正阳也跟着往后一靠,舒展开身体,一只手还搭到沙发背上,神态悠闲,朝大厅内缓缓观看一圈,收回目光,轻松道:“郭经理,您可以考虑一下。”
郭经理穿得非常气派,的确良衬衫,精致直筒裤子,衬衫下摆还收在裤腰里,腰间束了根皮带,皮带扣金光闪闪,脚蹬锃亮黑色大皮鞋;反观耿正阳,白色粗布的褂子,靓蓝粗布的大脚裤子,光脚踩一双布鞋,连那时去木英床头探病时穿过的的确良衬衫都没舍得穿,很是寒碜。可他面容俊朗,眉目端正,肌肉骨骼匀称,身姿修长舒展,毫不畏惧的神情,蓬勃的朝气,朗朗向上,不说把郭经理比下去,可也落落大方、意态悠闲,不落人后。
木英微侧着脑袋,眼儿不眨地望着他,嘴角抿着微微笑意,一颗芳心早已蹦得欢快,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!此时岩耳能不能卖出去,早不放在心上,只觉得全身心想靠住他,长长久久下去,一辈子,噢不,许多许多辈子……
“七元。”无奈。
“九元。”淡然。
“八元。”磨牙。
“成交。”欢喜。
“英子,你想吃啥?”刚才的冷静自持全都不见了,欢快得如同大狗儿,围在木英身边打转,傻傻笑。
木英按了按内衣口袋中的二百八十元钱,异常满足,眉眼皆笑,手儿一伸,挽住他胳膊,不自禁把头靠上去,倚着他走。走出两步,见着对面来人投来的目光既惊异又羡慕,还带着些鄙视,终于有些回过神来,待松手放开,又转念一想,关得别人什么事,我就要这样靠着他,理直气壮细细体会这份甜蜜。她终于明白,幸福原来是靠自已争取的,上辈子那么自卑,那么胆小懦弱,到手的幸福也会吓走了。
缝纫机、自行车都想买,可没票据,有钱也没用。两人在周南逛了一大圈,吃了碗牛肉面,又带了一小竹篓生煎馒头,找着路回码头,在候船室找到老大爷,给了他几个生煎馒头,说笑着一起乘船,打道回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