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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章. 罪恶之死
“两人都有份。”张孝全轻叹一声,“正阳,这些麦子绝不能让他们贪去了,要想个法子啊!”
耿正阳略一沉吟,亮光划过眼,轻笑道,“既然两人都有份,那就好办了!趁着这两天批斗邢红军,正乱着呢,我们找个时间,直接运走就是。就算赵竹林见着没有了,也会以为是邢红军反咬一口。至于邢红军嘛,更不用担心,我看他这次是翻不了身了。”
“真行?”张孝全不置信道。
“行,肯定行。两人窝里反,少了这些东西谁能说得清,况且是贪污得来的脏物,哪个敢大肆搜查,我们就让他吃个哑巴亏。”耿正阳分析道,说完又皱起眉头,“可这些粮运出去放哪呢!”
“呵呵,正阳娃,这个不用担心,我老头子这些日子琢磨来琢磨去,掂量了无数回,还是把粮分了最好。”张孝全贼兮兮笑,“到时全吃到大伙肚子里,看他们还怎么查,上哪儿去查。”
“好,这个主意好。避开那些红*兵,大伙各家分一份。”耿正阳轻拍手,赞成道。
这边厢邢红军被拉出去批斗。那边厢张孝全就和耿正阳找着时间,把麦子全都运了出来,暂放在蔡大爷家草棚子里,称好份量,借着夜色偷偷放进了每户人家的院子。
得了粮的人无不欢天喜地,天上掉下大馅饼了,又生怕自家得了别家没有,一个个都闭紧了嘴,一字不漏。
当然,像蔡大爷这种生活比较困苦的,耿正阳就格外照顾了些,连着木英家也多得了许多,因着小川倚在她家吃喝。张孝全更是得了个大头,甚是满意。耿正阳老实不客气,自家也多拿了些,准备到时起屋招待村民用。
这就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吗!三天了!天天被拉到台上批斗,以前他用在别人身上的手段,一一都回到了自已身上,难道这就是报应!天理循环的报应!
血迹干涸后凝固在脸上,板结着难受。那一石头,宋瑞扔得真狠啊!他是恨不能当场扔死他吧!他怎么这样傻,那女人笑两下,说两句软话就信了呢!唉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都没用了!
邢红军微微蜷缩起身子,躺在泥土地上望着那高高的小气窗。今夜乌云遮蔽,没有一丝星月,天空暗沉沉格外的黑,地狱之门打开,百鬼夜行,他的死期到了吗?
不,不会的,王霞肯定会来救他的,一夜夫妻百日恩,她肯定不会撒手不管的,他还有华华呢,她不会让华华没有爸爸的,嗯,肯定会来救他的,救他的,说不定现在就在过来了,过来了。
邢红军揉着空空的肚子,低喃着睡了过去。睡得很不安稳,额头上不断冒出细汗来,没过多长时间又轻微打起抖来。他急促呼吸两口,一个蹬动,猛醒了过来,拉风箱似地大喘着气。太可怕了,以前批斗死去的人都跑到他跟前,争着要喝他的血,吃他的肉。
他颤抖着手撑住地,爬到墙边,挣扎着坐起身,背靠墙壁呆呆望向窗口,黑夜快点过去吧,快快天明吧,等太阳出来了,那些鬼就不敢出来了!可转念间,又希望永远不要天亮,他再不要被人当猪狗押出去批斗了!
无尽的恐惧中,那张脸五官扭曲,神情恍惚,三分象人七分似鬼。
吱嘎声拖着尾调缓缓响起。
微弱光亮打破黑暗,屋门泄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隙。
邢红军僵硬扭过脑袋,呆呆望住屋门,直看了有一盏茶时间。那屋门还是敞开着,外头寂寂,没有一丝响动,有清凉凉的风扑进来,拂过脸颊带着温柔。
门开了!门……开了!脑子中轰然响起这个声音!门开了!
他大喜,扶着墙壁站起身,小心走到门边,朝外探头出去,昏暗夜色中看不到一个人影。是谁!谁开了门,谁会帮他!难道是他的哪个亲信!他心中琢磨着,试探着伸出一只脚,慢慢踩到地上,没有动静,还是没有动静!
哈哈哈,有人放了他!他可以不用死了!邢红军走出两步,站到了屋门外,再望望四周,并没有人埋伏着跳出来。到得此时,他再不管其它,撒开腿奔跑起来,逃,逃出去!他要活!
一片黑暗,只有他的脚步声踏踏作响,他深吸口气,使劲提着脚尖走路,摸过一堵堵墙壁,转过一个个屋角,辨明方向,跑出了八道沟。
沉沉山影笼罩中的八道沟好似个虎口,邢红军转回脑袋,再不去看,朝兰房镇跑去。
奔出老长一段路,他气喘如牛,三天没有米粒下肚了,胃中如火烧,静坐着还能忍忍,现在一跑,肠子搅成一团,疼得他直弯下腰,脚步也停了下来。
别急,别急,最难的已经过去,前头就是希望,到了镇上,回了家,看谁还敢来抓他。
邢红军深呼吸两口,站直身子,慢慢往前走去。
前头要左拐了,他辨明山体,小心翼翼踩出每一步。
左脚踩下,右脚刚提起,突然一股大力冲上后背,他双手扑腾,可惜什么都没抓住,身子朝下栽去,一路翻滚,杂草压伏,灌木折断,坡度陡峭,直跌下山去。
山道边站立着两个淡淡人影,一动不动,只倾耳听着下面传来的声音,噼里啪啦,渐渐无声。
“死了吧!”一个男声带着激动。
“这样还不死的话,我拼着不要这条命,也要拉着他再死一回!”糯糯女声却说着狠绝的话语,伴着夜风,直让人冷到骨头里。
“媳妇,我们回吧!”男声温柔道。
女声轻轻嗯了一声,俩人相伴着往回走去。
邢红军临死也没能喊出声来,暴睁着眼睛,仰面朝天呼出了最后一口气。脑袋砸在一块大石上,脑浆子混着血沫流淌出来。
“这个邢红军生前这么能,喝五喝六的,死了竟然没有人收尸。”孙小美编着芦苇席子,撇嘴不屑道,“所以人啊,真不能干啥坏事!最后落了个横死,眼都闭不上。”
顿了顿又说道,“他爹,你看我们八道沟生产上的事会轮到谁来管?”
深兰粗布摊在桌上,木英低头拿着一小段划粉画线裁剪。先给小川做身衣裳,另外再给正阳做条裤子,上次他穿的,看着裤管都磨破了。
“不好说啊!也不知道镇里还会不会派人下来。”木远山抽口烟,叹息道。
“现在八道沟赵竹林拿大,他肯定也不想有人来分权吧!”孙小美低头忙和,嘴上应道。
木英一笑,放下尺子,比划一串手势。
“钱卫田。”木远山锁起眉头,慢悠道,“他不错,人也正直,生产上的事也拿得下来,可那帮子人会让他上吗!”
“老村长!”孙小美惊喜,“如果能让老村长上,那真是太好了。他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,啥革命的,他也弄不懂,倒能踏实搞生产。要我说呀,大伙能吃饱饭是首要,吃不饱,闹啥都不顶用!”
红兵卫那帮子人盯着生产队长的位置,天天闹腾。八道沟村民们该干啥还是干啥,只是偷懒的人更加偷懒,勤快的人忙死。
耿正阳偷着空喊上正海、东亮,领着木云川和木远山,一起去摘了好几回岩耳,收获不小。木德江那三个男娃更是勤跑幕益山,人影都不见。只钱桂花见着孙小美,就弟妹长弟妹短,热情洋溢得能把冰山融化。木英送去新鲜菜蔬,篮子里竟然拎回鸡蛋。
“你二婶也不是坏人,那时她三个男娃,吃得多,她能不算计着过日子。”孙小美笑道,“别看你爷一辈子待在八道沟,地里刨食,啥世面都没见过,看人准着呢!挑得三个媳妇都不差。”
木英咕咕笑,指指孙小美,娘,您这是自夸吗!
他们忙着摘岩耳,这些日子木英也忙,她忙着上东面桃山套袋子,捉天牛虫。
蔡大爷草棚子离得桃山最近,见着两次木英上山,就跟了过来。
“这桃山是座好山啊!可惜了,弄成这样!”蔡大爷摸摸刚长出来的小细桃,心疼不已,“瞧瞧这些乱长的枝丫,密成这样,还能长啥好桃子啊!那时的桃子,个个都过拳头大,甜着呢!”
见着木英正把纸卷成袋子套上稍大的毛桃,不由惊异道,“丫头,你想收这些桃子?”
木英抿着嘴笑,直点头。
蔡大爷一怔,也跟着笑起来,“对,对,我们不能浪费,这些都是好东西啊!只有那帮了瞎眼的玩意儿看不明白,把好好的桃山糟践成这样。”拿过木英手上的纸,学着她样,也套起袋子来,“我来帮你。丫头,既然要管起来,那这些枝都要修修啦!这样狂长着,桃儿结出来也会掉啊!”
不能剪,不能修。
木英摇了摇头,放眼望去,满山头的桃树,绿叶葱茏,青涩小桃儿一个个藏在绿叶中。等吧!起码等过了今年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!
“对,不能修,动静闹大了,那帮子人想起来,放把火烧山,那就惨了。”蔡大爷醒悟过来,挤挤眼睛笑道,“我们就闷声发大财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