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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八章. 拍照结婚
信美照相馆。
木英对着门框木匾上几个红字大字,辨认了一会,才认出这几个字。她猛然伸手理理头发,拉拉平衣裳褶皱,脚下局促移了两步。她见过照片,上辈子二婶家国栋跟周美春成婚,就来镇上拍了张结婚照的,空落落的屋子里一张大床,床头就挂着这张小小结婚照,两人都是笑着的。
一只大手伸过来,温柔握住了她的手,对着她微笑,“我们进去吧!”
木英点头,紧紧回握他的手,随着他脚步踏进了这间稍显暗沉的屋子。
一个老人半睡在躺椅上,双眼闭着,一头银丝,清瘦干瘪,闻声懒懒掀起眼帘望过来,目光中沧桑悲凉。直望了几秒,眼光移到两人紧握的手上,慢慢笑起来,眼底带上喜色柔意,“两位来拍结婚照?”
“大爷,正是,我们想来拍结婚照,不知有没有?”耿正阳眯着眼睛,笑出一口洁白的牙。
“其他没有,结婚照一定要有。”老人哈哈笑,扶着扶手站起身,“跟我来。”
微微佝偻的身子,一条腿似断过,一步一瘸,整个身体侧摆的厉害。
老人推开内室的门,转头,见两人盯着他脚看,拍拍那条伤腿,暗哑一笑,“批斗中打折的,当时没给医,骨头长弯了。”
正阳和木英顿时收起笑,表情沉痛。
“没事,四人*不是被打倒了吗?日子应该要好起来了。”大爷笑着作个请的姿势,“快进来吧,我这套照相设备还是德国进口的呢,当时被我托人藏起来了,没被他们砸烂。你们俩啊还是头道客人,外头的匾我今儿刚挂上去,你们就来了,又是要拍结婚照,真是好兆头啊!我给你们打个优惠!”
两人对视一眼,欣喜异常,正阳忙道谢。
“大爷,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,您的照相馆也会越办越好的。”
“承你吉言啊!”
大爷拉开电灯,昏黄的光线下,不大的内室放着张单人床,床另一边就架着机器。
“大爷,您一人住啊”耿正阳望了两眼简陋小床,开口问道。
“那时批斗的厉害,我让儿子带着他娘逃了,现在也不知去了哪,不知是否还活着。”淡然的声音,却带着股让人心酸的味道。
木英摇摇他手。
“大爷,他们说不定已经在回乡的路上了。”耿正阳强扯了个笑,宽慰道,话出口,自已也觉得有些无力。
“不提他们了,你们可有带衣服?”大爷笑笑表示不在意。
木英见着他不知按了哪里,啪啪两声,两盏大功率的灯泡亮起,屋内顿时光明大盛。大爷又搬过白布板子挡住后面,让灯光全照向前头墙上,他又走去,抬手一拉绳结,一卷白布飞挂而下。
耿正阳如变戏法,从背篓中拿出个小包裹,解开,里头两件全新外套。一青一灰,的确良两用衫。他把那件灰色的女式两用衫递给她,笑嘻嘻道,“换这个!”
木英眼儿都瞪大了,拎过衣裳,小西装领,胸前三颗黑色纽扣,在灯光下闪着暗暗流光,她抬头望向他,正阳已快手把粗布褂子脱了,里头是那件的确良白衬衫,两用衫穿上,露着雪白的领子,衣裳合体,肩平胸宽,气宇轩昂,如最高巅那棵松,挺拔昂扬,无惧风雨。
“傻丫头,等我们结婚后,你想看啥都行,想看多久就看多久。”他挨过来,凑过她耳边,戏谑笑道,“大爷正等我们呢!”
木英推他一把,耳朵通红,拿着衣裳左右张望。
“噢,你先换,不急,不急,我等你们。”大爷哈哈一笑,瘸着腿出了内室,还体贴把门掩上了。
木英一阵心慌,抓着衣裳迟迟不动,她粗布衣裳里头可就穿了件破旧衫子,还是圆领的,这可怎么换呀!
“我帮你拿着。”正阳拉过她手上外套,笑道。
坏正阳,臭正阳,急匆匆把她带来镇上,一脸神秘,她还以为啥事呢,这么大的惊喜,她一点准备都没有,里头还穿着件破衫子,怎么脱啊!她简直要急哭了,更不想让他看到!
木英抓着胸前衣裳,低着头不动。
“咋了,还害羞,我们都要结婚了。”正阳嘻皮笑脸凑过来,“我帮你换。”他手指灵巧敏捷。
木英来不及阻止,下摆往上,三颗纽扣已被他快手解开了,衣裳一掀开,白色粗布内衫已洗得微微发黄变薄,上头还打了块补丁,是深褐色的布头,似圆不圆,似方不方,好像一块狗屎粘在上面。
她一把扯回衣襟,一颗眼泪砸到他手背上。
他一愣,把手伸到眼前,细看了看,脸色几变,猛捧起她脑袋,两行泪水莹莹挂着,不停滴落下来。
“傻丫头,以后我就是你最亲的人了,还怕我笑话你啊,我家也穷得叮当响。这两件新衣裳还是用你的法子,摘了岩耳得的钱,我跟人家换的布票。”耿正阳把额头低上她额头,语声温柔如水,“你知道吗,这些天晚上我都高兴得睡不着觉,因为你要嫁过来了,要成我耿正阳的妻子了,我日日想,夜夜想,就想日子过得再快些吧!我怎么会嫌弃你呢!你是这么美好!”
他说着就去轻轻吻她脸上的泪水,温热唇瓣扫过,带着无尽柔情,如潮水层层涌过,洗刷她心头自卑的羞耻。
“傻丫头!”他轻轻笑,把她搂进怀里,“如果你不想换,那我也不穿了,我们就穿旧衣裳照,一样的,只要我们高兴就行!”
照结婚照,总要穿件新衣裳吧,一辈子就一次的事!上辈子她啥都没有,这辈子有了,总要弄得好些吧!木英带泪扑哧笑了,高举一手去扭他耳朵,你早不告诉我,我也好换件像样的衣裳啊!
“我就想给你个惊喜!”耳朵扭得疼,他也不躲,直望着她笑,眼儿晶晶亮,“英子,你穿啥都好看!”一只手却偷着去解她衣扣,“我们还是换了吧!”
粗布外套被他脱下,那件内衫真是破得可以,不光前头补了块补丁,后背上更是一大块补丁,淡青色,稍比前面颜色好些。
“别说,你的针脚还挺不错的。”正阳偷笑。
她又要去扭他耳朵。
他笑着,眼神却暗了。
她面色大赤,后退一步,却被他圈在怀里,眼睛急往门口望去,门好好掩着,她暗松口气,转回头,伸了一手揪他耳朵,眼神瞪他,你快放手。
“你放我就放!”他朝她坏笑,手上还捏了捏。
灼热温度从他掌心透过薄薄衫子袭上身,胸膛滚烫,双脚发软,靠着身后手臂才没有软倒下来,扭他耳朵的手早没了力气,对面一双眼眸深沉如渊,爱情如潮灭顶。
“我的傻丫头。”他低语,轻轻移开手,猛撷上她的唇,过了很久才离开。
她呆愣愣,灯光下,一双眼波光粼粼,红唇如樱,尤带湿意,鲜润欲滴。
他轻笑着,帮她穿好那件新衣裳,圆领低低在下,小西装领挺刮,肤色如玉,两条锁骨画出优美弧度,昏黄灯光洒下,盈起两盏晶莹。
“非常好看!”他轻语,又想去亲她。
她猛推开他,双手无处可摆,只得拉上衣襟。
“大爷,我们好了。请帮我们拍照吧!”正阳朝外喊道。
大爷似明白,带着暧昧笑容,指点两人坐到白布前。
灯光下,一双人儿笑着华美。
黑白色,单调简陋,幸福满满溢出。
耿建国拿着两包丰收牌香烟去了趟村委大院,提前跟钱卫田说定了拉两根电线到家。
一九七七年大年初八,耿正阳和木英结婚的日子。
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,今天放起了晴,天气格外清洌,阳光照在雪上,一片闪亮。
孙小美烧了两大锅水,倒在木盆中,给木英洗了个热热的澡。
“英子,正阳这娃,娘是越看越欢喜,他对你真心实意,你嫁过去就好好过日子。”孙小美帮她擦着背,絮絮叨叨,“你爹的一个善举,竟给你带来了这样大的福气,真是好啊!他家跟我家又离得近,娘还能天天望见你,也就不担心了。你嫁过去,大事小事都听他的,他是个有主意的,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。家里你就不用操心了,君宝和小川,娘都会顾着的。你公公是个好相处的,你婆婆有些眼高,如果她有啥不对的,你就忍忍,她也不容易,那时你公公被批斗,她也跟着被拉上去,也是狠吃过番苦头的,你就顺着她些,等日子长了,她就知道你的好了。”
木英点头,上辈子处过好些年,她也了解她,嘴上骂得凶,可没饿过她一顿。反正她不能讲话,骂两句就当没听见吧!家里家外的活干了这么多年,还没有她拿不下来的,这些她都不怕,只要能跟正阳在一起。
三大领导人刚走,唐山大地震又没了几十万人,悲痛的事刚过去,没人敢大操办,办个喜事也要静悄悄的,鞭炮更不能放。
木国邦、木国栋、木国梁挑着扎上红布的木桶、暖水瓶、棉被等物走在前头,木家亲戚陪着木英走在后头,绕着村子走了个大圈,送到耿家,就算进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