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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三章. 生个女娃
咣咣声一下停了。
耿建国再次加快了步伐,转过弯,昏暗中一个人影蜷缩着蹲在地上。
“英……英子……”
他试探着喊出一句,只见那人慢慢抬起头,借着远处火光,那张脸显得异样的苍白,额头上一层细汗,嘴唇紧咬正忍受着巨大痛楚。看到他努力挤出一丝笑,两行泪却滑了下来。
“英子。”他飞扑过去,挽住她手臂,只觉得手下的胳膊正细细颤抖。低头一瞧,裤管下一小团深色,他一个拧眉,大叫起来,“羊水破了?”
木英再无力攥住脸盆,手一松,那只面盆掉到地上,晃了两下才站稳。
“英子,能站起来吗?快回屋。”耿建国想背她,可瞧着她硕大的肚子,想抱起她,再瞧瞧自已细瘦的胳膊,别一个没抱稳。一瞬间,他后背上已爬满了冷汗。
木英借着他搀扶,脚步颤颤站稳身子,朝他安抚笑一笑,等这一波疼痛过去,她朝家走去,越走越快,只觉得下身细流不断。
耿建国用力推开院门,把木英搀回床上,盖好被子。屋子里冷如冰窖。他急忙把堂屋火塘里的炭火夹到火盆中,重新点燃,把火盆移到她屋里。
“英子,你忍着点,爹去喊潭大娘过来。”
强压住颤抖,努力说完这句话,耿建国拉上屋门,朝外飞奔了出去。
“潭大娘,潭大娘……”耿建国冲到潭玉莲家门口大喊起来,无人应声,一推院门,开了,他跑进去,使劲喊上两声,还是没应声。
肯定去桃山火场了,他转身又朝桃山奔去。
熊熊火光中,奔走的人群,大声的喝呼,舞动的铲子,砍倒的树木,越是靠近,温度越高,呼进肺里的空气都是灼烫的。
人影乱晃,一时根本找不到潭玉莲在哪块,连李慧凝都见不到。
“三红!三红!”耿建国奔上前拉住一个端着水盆的娃子,大喊道,“见到你耿婶子了吗?还有潭婆婆,知道她在哪一块吗?”
“耿叔,我没见到啊?”满头大汗的赵三红停了脚步,大声回道。
“三红,你英子姐要生产了?快帮我找人吧!”耿建国声音惶惶,带着丝颤抖。
“啊?英子姐要生产了?”赵三红放下水盆,“耿叔,我帮你找去。”话说完,人已跑了出去。
耿建国见他往那一头找去,赶紧顺着另一头,急切寻找起来。
爹走得匆忙,都没有帮她点上油灯,只有放在门口边的那个火盆子亮着暗暗的光。木英大喘着气,努力让飞跳的心平稳下来。
一般发动了,总要等上好几个小时才生的,没事,还有好几个小时呢!不急,不急,爹出去找人了,一会儿她们就该来了。
又一波疼痛袭来,寂静中那么尖锐,身体好似被撕扯开,她大张着嘴,喉咙口只溢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木英紧紧抓住被单,只觉全身冰冷沉重,头上的汗滑落到眼睛里,酸涩不已。
正阳,正阳,你在哪!你在哪!
间歇的疼痛越来越密集,黑暗重重压上来,要死了吗?
这么暗,这么冷,要死了吗?
不,她不会死的,就这么点痛,木英,你就害怕了吗?你行的,你一定行的。
呼,吸,呼,吸,昏沉中她回忆起上辈子生小乐,呼吸一口,就使劲,再呼吸一口,再使劲。快,用力,木英,你不是想让小乐来吗,那你别怕,一定要坚强。
流出的羊水浸湿了裤子,粘在腿上冰冰凉凉。木英紧咬牙,半坐起身,把裤子褪了。
就算你一个人,你也要把小娃生下来,说不好就是小乐呢,那么乖的娃子,你怎么忍心让他走。这一辈子,是老天爷的恩赐,你一定要抓住。
她把枕头一角咬在嘴里,再不管其他,使劲用起力来。疼痛让她全身颤抖,只那圆睁的眼睛中充满坚定。
“郑瑜。”耿建国如见到救星,一把抓住郑瑜胳膊,拖得她一个趔趄。
“咋?大哥,桃山没了就没了吧,你要想开些。”郑瑜望着双目圆睁的耿建国,以为他心疼桃山被毁,忙安慰道。
“不是,不是。”耿建国急得跳脚,一口气说道,“英子要生产了,要生产了,快去帮忙。她一个人,一个人。”
“啊!英子要生产了!”郑瑜愣了下,恍然大叫,“英子要生产了。”
“弟妹,你快去。”耿建国喊道,“我再去找潭大娘。”
“好,好,大哥,你别急,一般发动后要些时间的。我马上去。”郑瑜掰开他的手,只觉得被握处生疼。她把手中的镰刀递给旁边的人,朝着村里飞奔过去。
桃山大火,英子要生产了,吓到了吧!她边跑边回头看一眼桃山,火红火红,窜起的火苗把天空的黑暗都驱散了!大吉大利!大吉大利!
推开院门,并没有撕心惨叫,她轻舒口气,随即又反应过来,英子不能说话,在屋门口使劲跺了跺脚,推开一条门缝,挤了进去。
“英子,英子,我是婶子。”郑瑜喊着,先看到火盆,再望过去,黑暗中床上一大团高起。
她闭眼适应下黑暗,借着火盆微弱亮光,摸到床头油灯,移到火盆边,夹着炭火点燃了油灯。持着油灯过去,床上木英如浸水中,额发全被汗水打湿了,湿漉漉粘成一缕一缕搭在额头上,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只有望过来的那双眼睛犹带着股狠劲。
“英子,婶子来了,你娘,还有潭大娘也会马上过来的,你别怕啊!”
郑瑜帮她撩开额头湿发,温柔说道。见她点了头,微微放心。搓热了手,伸到她下面一摸,被褥已全湿。一惊缩回手,羊水流光就危险了,心头呯呯跳起来,面色不显,柔声道,“婶子去打些热水来。”
郑瑜出了屋门,赶紧又烧了一盆炭火搬进屋,屋门留条缝。又去厨房,舀了一大锅水,点上柴禾烧起来。环顾一圈,竟没找到热水瓶,一回想,呀,自家办喜酒,大嫂把热水瓶都拿过去用了。
她匆忙回了屋,拿了干手巾,帮木英擦了汗,又去下面摸了摸,“英子,快了,快了。”手拿出来,上面已沾满鲜红。
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,可一定要平安啊,郑瑜的心惶急跳起来。
“潭婆婆,潭婆婆,不好啦,英子姐现在在生产了!”赵三红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潭玉莲,急声大喊起来。
“啥,英子生产了?”一声大叫,旁边的李慧凝跳过来,一把揪住赵三红,“你说什么?”
“耿叔,刚才耿叔来喊了,说英子姐现在在生产了,让你们快去。”
不等赵三红说完,李慧凝已挟起潭玉莲往村里奔去。地上还留着一只歪倒的木桶。
“别急,别急,先去我家拿东西。”潭玉莲握着镰刀,被拉的跌跌撞撞。
“我都准备好了。”李慧凝急道。
“拿银针,我估计英子被吓到了,用得上的。”潭玉莲冷静道,“不耽误时间。”
“潭大娘,那拜托你了,你快来。我先回去看看,咋现在要生了呢!还一个人都没有!”李慧凝急哭了,“要有个三长两短,我怎么跟正阳交待。”
“没事,别自已吓自已,你先去,我马上来。”李慧凝道。
“英子,英子。”李慧凝刚进院门,就大喊起来。
“嫂子,我在锅里烧了水,你去拿过来。”郑瑜忙到门边喊道,“潭大娘找着了吗?”
“潭大娘马上来。我马上去打水来。”李慧凝急急忙忙,冲向厨房。
等潭玉莲进了屋,一摸肚子,再摸下面,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,打开银针包,在火上烤了,帮木英几个穴位下了针。
血慢慢不流了,可羊水也不多了。
“英子,你用力,快了,快要出来了,再坚持一把,娃就能出来了。”潭玉莲凑到木英面前,镇定道,“都能摸到小脑袋,再用力一把。”
无边无际的疼痛,小乐要出来了吗,再用力,用力,往哪用力啊,疼得好像下身已不存在,木英微眯着眼睛,神志模糊。
“英子,醒醒,不要睡,再用力一把,娃子就能出来了,婆婆帮你一起。来,呼,用力,再呼,用力。”潭玉莲大声喊着,手轻轻在肚子上帮助往下推。
小乐,小乐,木英咬紧牙,手上紧紧握起来,拼命往下用力。
郑瑜只觉得手骨要被她捏碎了,她也咬紧牙,另一手紧紧握住床框。
木英张大嘴,猛吸口气,眼睛爆出,使出全身力气,一团滑出身体。
“生了,生了!”郑瑜大喊起来。
潭玉莲接住娃子,口鼻处抹去羊水,倒提起双腿,在屁股上拍了两下,哇的一声,响亮哭声响起来。
“生了!”李慧凝一屁股坐倒在地上。
“生了,生了。”潭玉莲大松口气,终于平安生了。
“大娘,是男是女?”郑瑜收回木英松开的手,欣喜问道。
“是个女娃!”
“女娃也好,女娃也好,老耿家两代都是男娃,终于来了个千金了!”郑瑜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