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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九章. 致富法子
湖水青碧,芦苇还泛着黄色,小鸭子已在水中嘎嘎欢叫。冬日时不知从哪飞来了一大群黑色野鸭子,在这芦苇荡中安家落户,越发露出热闹景象来。
细雨如酥,绿色一层层冒出来。八道沟乡民格外忙碌,田地间泥土翻开黑黝黝的,一节节茶树苗精心护理,冒出细细的芽来。烧过的荒山头上现出星星点点的绿意,各家觑着空,把山坡细细翻平整了,待茶苗长上一段时间就可以移载了。
桃山下的那片竹林子,只剩了半边,李慧凝赶着耿建国和耿正海两人,在竹林子空地上拉起了一道篱笆,把剩下的三十多只鸡全放养到了空地上,白天仍请蔡大爷照看着,到了夜晚再收回家来,这下子麻烦许多,李慧凝唠叨着这些鸡吃完就不养了。
孙小美拉着孙兰和钱桂芬赶了趟集,捉回了六只小猪崽,一家两只,又引得乡民羡慕不已,家家都去四乡弄小猪崽,几乎每家都养上了一两只。
天湖坝去年底起了次鱼,大鱼不多,各家一分,也没有外卖的,这几日,钱卫田又拿出两百块钱,喊着几个小伙子去四乡收鱼苗,按着天湖坝的水量,终于放满了合适的鱼苗。
淅沥的小雨洒向八道沟,飘进天湖坝里,雾气濛濛,天空青色,幕益山头绽开大团团的粉红、粉白来,村子里响起欢声笑语,一切都大不同了。
耿蓁蓁一日比一日长开,会圆睁着眼睛跟人对瞧了,红通的皮肤渐渐雪白起来。藕节似的胳膊腿,着实惹人喜爱,李慧凝抱着都舍不得撒手。
处处都是欣然欢喜景象,木英却越发思念起正阳来,去年桃山上的日子美得如同一个梦,两人饭后牵着手散步,互相依偎在门前木地板上观看落日晚霞,那火烧似的红云蒸蒸烈烈,熨得心中踏踏实实的。现在转个身,拖曳在地上的只有她的影儿,一颗心恍恍惚惚飞出千里之外,睡梦中满是他深情的呼唤。
想去找他,真想,想依偎在他怀里,听着他心跳,枕着他手臂入睡。
可不行,现在不行,蓁蓁太小,正阳还是个新兵,她去,只会给他添麻烦,不行,现在不行。
木英辗转了好几个夜,怀孕期间胖出来的身子一下清减下来。
“英子,是不是想正阳了,你放宽心,现在大半年过去了,再算算也就一年多点,他就回来了。你安安心心带好娃子,该吃吃,该睡睡,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的,蓁蓁还喝着奶呢!”李慧凝拉过凳子,坐到木英面前,语重心长劝道,“我也想他,也不知道他在外头有没有吃饱,有没有睡好,部队里累不累,可再想也没用,我们还是要把日子过好,让他不要担心我们,你说是不是。”
木英看着怀里的蓁蓁,小丫头闭着眼睛睡着正欢,阳光照着脸上,透出嫩嫩的粉来,她心里不由酸疼起来,对,她不该这样自私,其实二老也担心着正阳,也许晚上也整晚睡不着在思念着他。他当兵,她就应该给他顾好家里,养好闺女,照顾好二老。
她把一片薄手帕轻轻盖到蓁蓁脸上,露出透气的角儿,帮她遮去直射的阳光,轻抚着她,朝李慧凝点头微笑。
“对嘛,想通就好,我们在家吃得好,睡着好,正阳就能安心了。”李慧凝见她笑开,轻拍大腿,压低声音道,“娘给你盛碗排骨汤去,多喝些!东亮昨天买回来的,新鲜着呢!这肉一炖,香的呀,那条黑狗守在厨房门口就没肯走,扔了块骨头给它才安心。”她边说边笑着,帮她去盛汤。
木英跟随着她背影,腰背有些驼了,头发也有些花白了,真像一个干瘦的老太太了!她抬起眼,望向远处的山影,青山秀丽,层层延绵开去,蓝天如同水洗过,清澈得好似诺大一块水晶。一九七八年了啊!要改革开放了!其实她可做的事情也有很多啊!这个时候正是致富的好时候啊!
收音机、录音机、牛仔裤、香烟,都可以批发过来卖了!这头一个吃螃蟹的人,到八十年代就是人称的万元户啊!
深圳,去深圳,那边应该有手工作坊了吧!她记得那时在校食堂听人议论,说得就是深圳,那边有好多厂子,皮鞋衣裳全都有。这辈子,她也来致个富吧,不求大富大贵,奔个小康的生活吧!
现在她没法离开,那找个人替她去!东亮!他最灵活,做生意肯定行!
可光他一个,也不方便,最好再给他搭个伴,路上也能互相壮壮胆!找谁呢?
“给,蓁蓁我来抱。”李慧凝笑着把一碗排骨汤递到木英手边,“娘撒了几粒盐了,不难喝的,趁热喝。”
蓁蓁被接了过去,木英端碗喝了口排骨汤,味道鲜美,夹着香菇特有的醇香味道,堵了几日的胃口被打开,她一口一口把排骨汤咽下了,连着几块脆骨都细细嚼了。
找刘华新!对,找刘华新!
这人她知道,豆腐店干得红红火火,冲着他好多年不缺斤少两,真诚待顾客,应该是个可信之人。找他一块去,让他也赚些钱,正好可以促成清芳的婚事!
她想定,高兴起来,放下碗,忙打手势,娘,东亮呢!
“东亮,也不知在不在家,这小子,天天往镇上跑,捣鼓着想赚钱呢!”李慧凝笑道,“啥事?我帮你找去?”
木英忙点头,找他,有事!
“好,娘去找他。”李慧凝见木英想通,心里高兴,把蓁蓁递还给她,解了围裙,拍拍干净灶灰,出门往耿建军家去了。
她细思着,手边也就一百五十多块钱,不够,最好几家凑一下,能凑出千把块钱,那去一趟深圳就值当了。
耿东亮来得很快。
“嫂子,有啥事?”刚踏进院门,他就大声喊道。
“轻点,蓁丫头睡着呢!”李慧凝在他后背拍了一记,轻笑道。
耿东亮一缩脖子,忙压低声音,嘻嘻笑道:“嫂子,你有啥事,只管吩咐,我保管给你办得妥妥的。”
木英站起身,把怀中蓁蓁递给李慧凝,端起凳子回了堂屋,拿出纸笔,边想边写,直写了一顿饭功夫,倒把耿东亮给好奇的。她终于写完,把纸头推到他面前,示意他看。
“致富法子!”耿东亮轻声一念,眼睛就瞪圆了,他抓起纸头,飞速看起来,越看越惊奇,嘴里不住喃道,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谁都会当成天方夜谭的,这年头,刚能填饱肚子,会有谁舍得花那冤枉钱!买那些不中用的东西!谁都觉得不可能,可事实就是这样,没多久,收音机,录音机就成了流行物件,新人结婚都要备上一样,敢想敢干的人就成了万元户!上辈子,万元户也就那几个啊!
木英在纸头上面写得清楚,三个困难。一是说服家人拿出钱来。这可是首要困难,也是最难的一部分,拿钱去做这样一桩看不到影儿的事,就好像把钱白花花扔到天湖坝里,哪个不心疼,谁有这魄力!这部分可以开家庭会议,全家一起表态。
二是路上困难,这就要靠你了。你去雇个人,找兰房镇上花红路的刘华新。
三是东西托运回来,在周南售卖,要防着别人打砸。
“嫂子,这刘华新是谁啊,你认识他?”耿东亮抬起头,先问了这句。
木英写道,这人信得过,我知道他。这事你愿意干吗?
耿东亮盯着木英,好似不认识她,细细打量了几遍,凑过来,轻声问一句,“嫂子,你这致富法子有几成可行?”
木英眨了眨眼,微笑,提笔一笔一划写下,十成!
耿东亮的眼儿亮了,他拉开凳子,坐下,“嫂子,我们仔细商量一下。”
田地间归来,刮去鞋上的泥,扒下几口晚饭,木家和耿家之人全聚集到耿建国的堂屋中。
料峭春寒从门缝间刮进来,大伙挤挤坐了满屋,带上好奇,又有些兴奋,全望向耿建国,再随着他目光又对上耿东亮。
一盏油灯太昏暗,木英把她屋的油灯也移了过来。方桌上两盏油灯莹莹发亮,火光晃晃跳跳,映得众人满面红光,眼珠儿晶亮。
耿东亮三言两语把事儿一说,众人愣了,再没想到竟是这样大的事儿,把这一年攒的钱都要拿出来!说实话,这就是在剜众人的心头肉啊!
安静,没有人说话,更有许多人低了头!
木英也不看众人,猜都猜得倒大家的反应,她就望向东亮,亮子,加油!
“嫂子不包桃山,我们不去摘岩耳,苇荡子里不养鸭子,这钱也过不来。十几二十年了,没动过脑筋,就穷了十几二十年,这一年挣了以往都没挣过的钱。大伙拿着这些钱就不想再干些啥,大不了,这些钱全当扔了。我们还有猪,还有鸭,到年底卖了,又会来钱的。总饿不死!”耿东亮望一圈大伙,不慌不忙说道,“现在有这个机会,不该抓住吗?大伙担心的,就是这钱全折了,可说到底全折了又怎样?”
“那可舍不得啊,丢了一分钱我都心疼哎!”钱桂芬扑哧笑出来。
“德江婶,我是说个最差的情况,也让大家想明白不是。要我说,这钱折不了!”耿东亮挺直身子,朗声道,“这条路,谁都没走过,也不知道好不好走,可我保证,这钱我一定好好藏着,路上绝不会丢。东西能不能买回来,总要试试不是,买不回来,我原样回来,就损失些路费,也要不了几个钱。东西买到了,就让铁路公司托运回来,肯定丢不了,正阳哥的信从几千里外都好好寄过来了,国家的大铁路,安全着呢。最怕的,东西拿回来,卖不出去?你们说是不是?”
“收音机,还有啥录音机的,好听是好听,可就怕大伙买不起啊!”孙兰轻声道。
“自行车是好东西吧,大伙都喜欢吧,兜里没钱买不起。可婶子,你去镇上注意了吗?”耿东亮目光中透出光来,“我在镇上跑,见到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多了!这买不起的好东西用得人越来越多了!这说明啥?说明大伙的日子在好起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