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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. 古老推拿
离了医院门诊那点微光,一下又陷入了黑暗中。虽然知道了镇东头关家,可具体在哪儿,还要费一番功夫。
木远山赶着驴车到了镇东头,找了户人家,敲响院门打听清楚关家地址,直奔而去。
茫茫然然,驴车颠簸,木英把脑袋低下,紧靠着蓁蓁,听着她呼哧呼哧呼吸,每一口好像都拼上了全力,一颗心如浸在冰水中,从骨头缝里发出冷来,她收紧手臂,怀中的这团温暖好似她全部力量所在,只有紧紧搂住,她的心才能跳动,她还活着。
“到了,到了,第四家,就是这里。”李慧凝急喊起来。
孙小美已灵活跳下车,上前大力敲起门来。
几人心下惶急又难过,明知这家有孕妇,快要临盆,实不该半夜惊人,可当下这情况,再晚些,蓁蓁就要没命了。
“潭大娘,潭大娘,救命啊!”李慧凝跌撞着扑向院门,大喊起来。
如此大的响动,连着周边几家都亮起了灯光。
“来了,来了,谁啊?”一个年老男人的声音微带着怒火响起。
院门打开,李慧凝和孙小美急上前一步,待双脚踩到了门里,稍定了定心,院门不会关上了,急急问道,“大伯,潭大娘在吗?”
“你们这是……她在。”
两人大汗淋漓,气息紊乱,抓住他胳膊的手微微颤抖,知道事有不妙,关常山倒收了怒火,厚道回道。
“在,在就好。”李慧凝奔出一步,可不想腿脚一软,扑通坐到了地上。
“大伯,求你救个命啊!”孙小美双腿一弯,跪到了关常山面前,哭喊起来。
“快起来,快起来,这怎么说的。”关常山忙拉着她胳膊,要搀她起来,急道,“有事好说。”
一会儿功夫,另两间屋的灯光也亮了起来,一个年青汉子披着罩衫出了屋门,快步过来,问道:“爹,咋回事啊,淑媛都被惊醒了。”
“啊,那淑媛有没有事?”关常山急忙问道。
“惊了一下,没大事。”关克勤望住孙小美等人,训斥道,“哪有你们这样的,半夜闯门,不知道我家里有临盆孕妇啊,出了事谁负责。”
“对不住了,对不住了,我们家娃子发高烧,求潭大娘救命来了。”耿建国软着声气,急急解释。
“远山媳妇,建国媳妇,你们咋来了。”潭玉莲急匆匆出了屋门,衣裳扣子还没扣好,“出了啥事?”
李慧凝一跃而起,奔上前握住潭玉莲的手,“潭大娘,蓁蓁发高烧,抽过去了,医生不会治,我们求你救命来了。”
“快,快让我看看。”潭玉莲一惊,急道。
木远山扶着木英进门,托住她手要把蓁蓁抱给潭玉莲。可木英好似迷住心窍,紧抱着蓁蓁不放,只两行眼泪落个不停。
正阳,正阳……
“英子,潭大娘找到了,她会治,你快把蓁蓁给她,她会治。”孙小美奔过来,在木英耳边急急说道。
潭大娘在,潭大娘会治,木英慢慢抬起头,一双苍老的眼睛正带着慈蔼望住她。
“英子,把蓁蓁给我吧,潭婆婆给你治。”声音低沉,带着历经苦难后的安定,缓缓说道。
木英托起双手,慢慢把蓁蓁递给了她。
潭玉莲掀被看了看,收住心惊,转身往她住的屋子走去,“拿些菜油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
一声低喝,正屋走出个老妇人。
众人一惊。
李慧凝又大急起来,好不容易找到潭大娘,也有了希望,怎么又不行了,她咬牙,捋起袖子,现在这个时候,就是天皇老子来说不行,她也会打到他说行。
耿建国快速伸手,拖住了要往前拼命的李慧凝,急道,“大娘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!”
“今天说啥都不行,我家媳妇要生了,这节骨眼上踩了一点点晦气都不行,你们快把娃子抱走吧。”老妇人严厉说道。
“娘……”关克勤喊了一声,同情望一眼木英她们,低下了脑袋。
“大娘,我给您磕头,救救我们的娃吧,她今天才满百日啊。”孙小美跪下,朝着老妇人连连磕起头来。
正阳,要是你在就好了。木英的心疼得纠成一团,跟着跪下,又重又响连磕起头来。院子里铺着青砖,头磕在地上闷沉闷沉的,几下,已渗出血迹来。
老妇人也不忍见,转过了脑袋。
潭玉莲高喊,“我有把握救回来,快拿菜油来。”
“爹,娘,救救她们吧。”一个妇人抱着大肚子,扶在门框上,轻声喊道。
“淑媛,你怎么出来了,快进去躺着,别着了风。”关克勤忙上前,扶住了她。
关常山一跺脚,转身往厨房奔去,不一会儿拿出一碗菜油,送往潭玉莲所住屋子。老妇人嘴巴动了动,终是没出声。她看了看木远山等人,转身朝儿媳妇走去,劝道,“夜里凉,你身子重,快进屋。”
见爹娘同意救治了,那个妇人微微一笑,由着她丈夫搀进去了。
“快去帮忙。”耿建国忙推推李慧凝。
噢噢,李慧凝喜极而泣,拉起衣角抹把眼泪,往小屋内快步走去了。
“快起来,主人家答应救了。”木远山忙上前拉起孙小美和木英,高兴道。
救了,终于救了,木英身子发软,紧抓住爹的手才站稳。
小屋内,潭玉莲抹开菜油,从头至脚,至重又至轻,一圈圈推拿。同时嘴里哼唱着歌谣,词语古奥深僻,曲调悠长,似从腹腔中传出,萦萦绕绕,说是推拿,又像是个古老的仪式,缓慢而镇定,循环打转,一节节胳膊腿抚过。
耿蓁蓁粗重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嫩白的皮肤上泛出血红色。
李慧凝等人在三步开外,捂嘴流泪。
“再拿碗菜油来。”潭玉莲头都不回,喊道。
“好好,再要碗菜油。”李慧凝忙把话传出去。
又一碗菜油端进来,潭玉莲把耿蓁蓁翻了个身,脑袋侧在一边,又把菜油在她背上抹开,一圈圈打圈,吟唱歌谣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木远山和耿建国一蹲一站,肩披露水看着天边一点点泛起红色,东方即白,小丫头该醒了吧。
一声细嫩哭声响起,紧接着女娃哭声连绵不断。
“哭了,哭了,老天保佑啊!”耿建国双手合十,朝着东方拜了又拜,老泪纵横。
“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。”木远山一下跪地,朝着朝阳磕了三个头,厄运赶走,好了!终于好了!
“这潭大娘真是有一手,我瞄到一眼那小婴儿,脸都青了,竟然救活了。”关常山对着她老妻笑道,“还好没把他们赶出去,这是福运啊,我家儿媳肯定能顺利生产,我要有大孙子啦!”
僵坐了半夜,浑身骨头痛,老妇人撑着双膝站起身,“他爹,让他们进屋坐吧!我去煮几个鸡蛋招待他们。”
“好好好,快去,一人两个,家里不够的话去隔壁借几个。”关常山跟着站起身,“还是要做善事啊!总会有好报的。”
耿蓁蓁好似煮熟的虾子,浑身通红,可气息却是顺了,哭过一阵后力竭睡去,眉目祥和。
“好了,小丫头体内的热毒都发出来了,没大事了。先饿上两顿再喂奶。”潭玉莲松口气,站直身子却觉得有些发晕,一把扶住了床栏。
“潭大娘,快坐。”孙小美忙把凳子送到她屁股下头。
“奶的小心肝,终于没事了。”李慧凝用件娃儿的内衫把浮油擦去,轻手帮她穿好衣裳。
“建国媳妇,小娃儿阳气重,本身体热,不要给她裹得太多了。热过头也不好。”潭玉莲忙道。
“好好好,都听潭大娘的,蓁蓁啊,长大了,可要好好孝敬潭婆婆,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!”李慧凝开心笑道。
木英觉得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当时小乐离去,现在蓁蓁急病,这样心痛欲死的感觉她再不想承受第三次。
“英子,你头上的伤抹些菜油吧。”孙小美心疼道。
伤?哪里伤了?木英诧异朝她望望。
孙小美一下心痛难忍,沾着碗底的残油轻轻抹上木英额头,“英子,别难过,正阳也快回来了。”
不,正阳还要四年多才能回来呢。木英心中轻轻反驳,菜油涂上,才觉出丝丝缕缕的疼来,脑袋疼了,心倒不疼了,没事了,终于没事了。
“没事咯,大吉大利,我煮了鸡蛋,都来吃点吧。”常山媳妇笑呵呵进屋喊道,“昨晚上对不住了,我没啥文化,大家别跟我一般见识啊!”
“哪里,哪里,你们关家大善啊,救了我们小丫丫一命,该感谢呢。”李慧凝大笑起来,昨晚的不开心全抛到了脑后。
“潭大娘累了吧,快来吃了鸡蛋歇歇。”常山媳妇笑道。
“好,吃鸡蛋。”潭玉莲站起身,拍拍手笑道,“一道去,让小丫头睡会,没事。”
两家人坐下来,热热闹闹开开心心互相认识了一番。
“哎呀,你家是小闺女,如果我家是个小子,倒不如两家结个亲,这也算是缘份哪!”关常山笑道,“你家小闺女经此一难,肯定有大福啊!”
啊,耿建国微愣,跟李慧凝互视了一眼,咋说到要结亲了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