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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十四章. 搭上便车
木英抱着那婴儿,同背着麻袋,拎着蓝布包袱的正海等在出口一侧,一班列车的人都已走空,偌大的通道里冷冷清清,寒风卷起片破麻袋,上下翻飞。
“嫂子,那人不会走了吧?”正海锁起眉头,戳戳熟睡的婴儿,“这……这娃儿不会不要了吧……”
该有半小时了吧,去个厕所要这么长时间,不会掉坑里了。木英微抬下颚,示意正海去看看。
正海卸下麻袋,刚走出一步,那清瘦男人就微笑着步出厕所,见到两人,咧嘴挥手,笑着跑过来。
木英和正海稍稍有些傻眼。
刚才满面胡须髭出寸长,头发塌下,盖住眉毛眼睛的男人完全变了个样。胡子不见了,堆在脖颈的头发修短了,弄个二八开,整张脸露出来,倒是凤眉修目,皮肤皎白,清清秀秀。看着年纪不大,二十五朝上,三十不到。
“等急了吧,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,前阵子我太颓废了,想想也不应该。这位小嫂子不能讲话,都活得这么快乐,这么勇敢,我该学学的,天塌不下来。”
清瘦男人搓着手笑。
这样就对了嘛,婆娘走了,日子还要过下去的嘛。木英把娃儿递给他,拍拍他胳膊,朝他鼓励笑了笑。
“齐齐哈尔我熟,我带你们找个便宜些的住店吧!”清瘦男人热情道。
“我们要去鹿藻乡的陈齐沟,你知道怎么走吗?”正海摇摇头,抬头望了望正当午的日头。
“啊!”男人欢呼一声,“你们要去第八建设军团。我家就在牛家镇,离那地方是最近的。要不你们住我家里吧!”他伸手拎起蓝布包袱,“走,走,跟我走。”
木英忙接回蓝布包,跟正海对视一眼,竟还有这样的巧事。
男人所言非虚,带着两人坐上去牛家镇的汽车。正海跟售票员一打听,第八建设军团就在牛家镇附近,两人心安了。
“再次认识下,我叫夏家生。”男人阳光灿烂伸出手,抓住正海的手使劲握了握,又朝木英伸过去,见她不动,讪讪缩回手,挠挠脑袋,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,侧边牙缝还夹了个绿色菜叶子。
正海朝他嫂子望一眼,这男人咋这样,刚才看着还挺正常呢!
夏家生热情好客,从齐齐哈尔的悠久历史说到牛家镇大概有多少户人家,从他祖上种地说到他爹修钟表,从他大姐出嫁说到他上学下乡。
“真不麻烦,我家里大着呢,前后两进院子。大姐出嫁后,家里就爹娘两人,房子多,可以住。”
木英伸手抚了抚额,这还是个男人嘛,比女人都会唠,耳朵边嗡嗡嗡,脑袋都要涨开了。
她微皱眉望向车窗外,汽车开得很慢。广阔平原覆盖着厚厚雪层,反射阳光,晶亮亮的。远望出去,缓岗浅谷波状起伏,一涌涌雪堆,恍如被风吹皱的水面,雪天相接处又透出一截隐隐青色。
“我的家乡挺漂亮吧,这可是个好地方,土地肥沃,春小麦、玉米、高梁、谷子,年年都丰收……”
木英转头瞪住他,看了一会,缓缓打了个手势。
正海嗤笑一声,“我嫂子问,你多少年没回家了?”
如同按了暂停键,他的笑声嘎然而止,夏家生摸摸鼻子,把脑袋退了回去。
汽车缓慢晃了三个小时,终于到了牛家镇。
下了车,夏家生跟在两人身后,“我家就在跃进街十六号,很好找的,先在我家住一晚,明早再去吧。”
这男人婆婆妈妈,木英不想理他,往前走得飞快。
古老的小镇,屋子是石块加木料搭建起来的,底下一层是石砌,上面二层、三层是木头小屋,雕花窗棂,古老隔扇。微敞的屋门望进去,屋子里燃着火塘。
“现在已经三点多,太晚了,到不了。”夏家生奔前两步,拦住木英,急道,“雪滑路不好走,住一晚,明早再去吧,还可以雇辆牛车。”
正海迟疑,“嫂子,要不听他的,住一晚再走吧。”
知道正阳就在前面,马上能见到了,木英恨不能飞去。怎肯再等一晚!
她比划问,要走多久?
正海问过。
夏家生摸摸脑袋,“远倒不算远,平时大半小时,可现在是雪地……”他话未说完,指着前面开来的一辆吉普车惊喜叫起来,“哎……这车就是第八军团的,你们可以搭车啊……”
他话刚一出口,正海飞快甩下肩头麻袋,往路上冲去,闭眼伸手一拦。
吉普车嘎吱一声,猛得停在耿正海身前一尺处。
木英惊得脸色发白。未等司机跳下车,她已扑上去,照着正海脑瓜瓢上狠狠打了一巴掌,再揪着他耳朵转了一圈。
那个狠劲,夏家生咽了口唾沫。
我是哑巴,你就不能喊吗!木英双颊通红,心惊肉跳,雪渣子地滑,停不了车咋办!
“嫂子……嫂子……疼……疼……”正海忙护住耳朵,冬天揪耳朵最疼了。
车门打开,车上下来一年轻军官,身材笔挺,军装整齐。
“你们怎么回事!这样冲出来,不要命了!”
四个兜,还是个军官,这么年轻的军官啊!夏家生再咽口唾沫,忙上前,陪笑道,“这两位同志想去第八建设军团。怪我,一见你的车就叫起来了,也没能拦住他们。这位军官同志,能否搭他们一程,他们来探亲的。这大过年的,又是大雪天,大老远过来,可不容易了。”
“曾祺哥,怎么了?”车门推开,传来清脆女人声音。
陆曾祺回身朝王晓思摆摆手,让她进车坐好。
“你们要去第八军团?探亲?找谁?”他打量两下木英和正海,两人都穿着鼓鼓囊囊的老粗布棉袄,围着大围巾,土里土气,风尘满面,头发散乱,正满眼急切望着他。
“耿正阳,现在在实战连,耿正阳。”正海欢喜喊起来。
车门猛地推开,王晓思探出脑袋,上上下下扫视他们两眼,又飞快缩了回去,只是车门拉上,发出很大一声响。
木英见陆曾祺露出恍然神色,她拉拉旁边还在比划正阳多高的正海,双手合十,朝他拜了下,一脸恳求。
“上车吧,我带你们过去。”陆曾祺沉声说道。
两人大喜,正海跑过去拎起麻袋,飞快跟了上去。
夏家生见两人搭上车了,也很是高兴,挥着手大喊,“我就住跃进街十六号,有事来找我啊!”
陆曾祺打开车门,让着两人坐上后座,他返回驾驶位。
木英紧紧抱着蓝布包袱,正海搂着大麻袋,两人头一回坐小车,大气都不敢喘,挺着身子僵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
车子往前驶动,两人一个后仰,前视镜中递来一个冷冷眼神,伴着一声轻哼。
“曾祺哥,我的药品还在后座上呢,别给他们压坏了。”
王晓思横一眼陆曾祺,要你好心!
药品,木英耳朵尖,听着这微带抱怨的话,忙把身子缩了缩,一找,在正海旁边,座位上摆放着一个绿色军用帆布袋,满满登登一大包。她忙拉着正海往这边挪挪。
“我帮你扶着,不压着药品。”正海憨厚笑道,松开一手,扶住帆布袋。
“没事,后座可以坐三个人呢,你们别拘束。”陆曾祺轻笑道。他看一眼王晓思,这小丫头,大小姐脾气又犯了。
“你们找耿正阳,是他什么人呀?”王晓思语气漫不经心,随意搭着话,一双眼睛透过后视镜狠狠盯住木英,哼,就是个乡下女人嘛,丑成这样,也当成宝。心中蔓草杂生,本就委屈,只觉一下如火煎。
耿正海高兴,语气兴奋,“你们都认识我哥?耿正阳是我哥,这是我嫂……”
木英拉了他一下。
“她是你嫂子。”王晓思冷冷问道。
正海听着冰冷声音,也觉出不对劲来,这下蠕动嘴巴,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。
“耿正阳结婚了!”陆曾祺一踩刹车,猛得转过身子,大声问道。心头喜悦咕咚冒出来,不说啥规矩,耿正阳结婚了,那是好事啊!他再不是他的对手啦!
木英忙摇头。
“嗯,嗯。”正海哼哼,低下头,声若蚊蝇,“是,不是……”
“倒底是不是呀?”陆曾祺大急,盯住木英问道,“你们结婚了吗?”
木英望住他,一双眼睛清清亮亮,她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没,没结婚?”陆曾祺一下泄气,一拳砸到背椅上。
正海一口气冲出来,“我哥和我嫂子还没领结婚证,等我哥立了功,他们马上结婚。”
只要想结婚就好,陆曾祺安慰自已,垂头回身,再次发动汽车。
“你一直不说话,你是哑巴吗?”王晓思猛转身,对住木英眼睛,恶意说道。
没有她想像的恼羞成怒,只是脸色发白。
“你……你这人怎么这样……”耿正海结巴斥道。
“晓思!”陆曾祺同时喝止一声。
她认出来了,是她,竟是她,上辈子隔了七年,这辈子又隔两年多,快十年了,她又看见这张脸了,白白皮肤,瓜子脸,一双眼睛带着蔑视,盛气凌人,高高在上看下来,她在她眼中就是一只蝼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