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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十五章. 两人相见
木英轻轻转了脸,天色一点点昏暗下来,整个天空蒙上灰色,如同一个大铅块,沉沉压下来。车门紧闭,虽没有一丝寒风,可还是冷得如同冰窖。四人坐在车内,两两心思,再无人开口,一片沉寂。
她那恶意的问话,不甘的神情,与上一辈子有着太多的不同。没有胜券在握,有的是气急败坏;没有怜悯笑容,有的是满目怒火。
呵呵!呵呵!
木英慢慢笑了,真是不同了!这辈子事事都不同了!她伸出一指在大腿上轻轻摩挲着划圈,正阳喜欢搂着她睡,会向她撒娇,爱吃她做的饭菜,他们有了蓁蓁啊,最重要,她来了!
勇敢一点,争取一点,真会大不一样。
王晓思,也不算什么!一个如此怒意满脸的女人,想来正阳也看不上!这辈子,正阳是她的!
陆曾祺把车开得又快又稳。二十分钟,就到了基地大门口。他停下车,转身说道:“我让人去叫耿正阳出来,你们要在门口等一下,办了手续才能进去。”
正海忙点头,不住道着谢。
两人下车,目送汽车开进基地,自从那句问话后,王晓思冷冷坐着,再没瞧过他们一眼。
大理石砌起高高门墙,正中一颗硕大红五星,门墙两边各站着一名士兵,目光炯炯,端枪屹立不动,一股肃然之气扑面而来。
门前大青石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,一大块岩石端立正中,上头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军团几个大字,火红鲜艳,岩石上插着旗杆,上面飘扬着五星红旗。
神圣庄重,令人肃然起敬。
“嫂子。”正海把声压得低了又低,“你看那两个兵,多神气!我哥是不是跟他们一样,也拿枪啊。”
木英忙点头,应该是一样的,正阳也这样端着枪,威风凛凛,也许比他们还要英气呢!
“嫂子。”正海说话声气更低了,“我们今天住哪啊,这里头能让我们住吗?我哥不是一人住吧。”
哎呀,是啊,里头能住吗?木英有些懊悔起来,刚才急着过来,也没问一声,要是不能住,那不是给正阳添麻烦了嘛!
“嫂子。”正海说话声简直如耳语了,他凑过来,“要是不能住,我们就回去,那个,那个夏家生不是让我们住他家嘛,实在没法子,就住他那地儿去,回去的路我认得,瞧好了,一直走,没岔路口。”
木英点头,如果不能住,那她就瞧一眼正阳,然后回去。
耿正阳听着有人来找他,摸不着头脑,他在这边又没认识的人,这大过年的,谁呀。他一路小跑着往大门口走去,难道家里来人了,这个想法令人兴奋起来,正海来了?还是东亮来了?
他加快脚步跑到大门口,整个人猛得站住了。
他看到了什么!
一高一矮两个身影,肩扛大麻袋,手挽粗布包,灰扑扑的,套着大棉袄,寒风中微微佝偻着依在一起,小心翼翼朝内张望。衬着旁边高大的岩石,恍如两只受寒鹌鹑,缩在一起,沉重寒气压得他们站不稳脚。
霎时,一根通红铁条刺穿他心,痛彻心房。
他大大喘息两口,努力抬起脚,朝他们一步步走去。
是正阳吗?木英只觉一颗心砰砰跳动起来,正阳来了,正阳来了。她慌乱抬手抚平头发,呀,这么些天在路上,都没有好好照镜子,是不是很脏了。笑,要笑,对,要笑,正阳爱看她笑。
木英呆呆望住前方,看着那熟悉身影一步步走近。
她努力拉开嘴角,却觉得眼前已糊满水汽,朦胧遮挡视线。她飞速用袖子抹过眼睛,看清了,看清了,正阳瘦了,瘦了好大一圈。
他的嘴角向下,好似要哭。别哭,别哭,正阳,我来看你了!
短短几步距离,正阳重重抬起脚,又重重踩下,那拉下的嘴角使劲抬起,抬啊抬啊,终于放出一个大大笑容。
她的正阳笑了,笑了,真好,正阳笑了。
耿正阳来到她面前,笑着,慢慢伸出一只手,再伸出另一只手,轻声道,“我的傻丫头,你来了。”
木英望着他的眼睛,也跟着笑起来,她把两只手伸进他手里,握紧了,正阳,我来找你了。
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凝望,边看边笑,边笑边看。
正海咳嗽一声。
两人恍若未觉。
“傻丫头,真想你啊!”
木英点头。
“傻丫头,你笑起来真好看!”
木英眼泪滑下来。
“我的傻丫头啊!你来了,真好!”
正阳眼泪滑下来。
“哥,哥,我也来了。”正海挺起胸膛,学着那两个士兵的样子,站得笔直,“我送嫂子来的。”
“好小子,长大了啊。”正阳一手松开,捏了捏正海的鼻子,“好小子,走,我带你们吃饭去。”他伸手去拿正海肩上的麻袋。
“不重,不重,我拿着就好。你帮嫂子拿吧,她给你做了新棉袄。”正海拉住麻袋笑。
正阳随他,接住木英胳膊上的蓝布包袱,背到肩头,伸手帮她捋了捋额角散下的发丝,柔柔看她,“累了吧!”
木英摇头,笑,她把另一手也捧上正阳的那只右手,拉着他手掌贴到自已脸上,闭上眼睛依偎了好一会儿。掌心粗糙了,指腹指根都长出厚厚老茧了,她在他老茧上轻轻吻了下,望向他笑。
正阳的一颗心如同被温水包裹起来,浸得温温软软。英子真正心疼他,他懂,他知道。
他狼狈擦去泪,朝正海瞪一眼,“看啥,看啥,哥跟你嫂子亲热,你瞪那么大眼干啥!”
“我也要嫂子我做媳妇!”正海偏过脸,嘻笑道。
“臭小子,你说啥?”正阳凶巴巴,伸手掌去拍他。
正海缩起脖子,“我是说,我也想找个嫂子这样的做媳妇!”
拉着木英的那只手就没松开,正阳带着俩人在门口保卫处详细登记了信息。带着俩人往里面走去,他放缓脚步,配合着木英的步伐,细细指点给她看,这是参谋部,这是教导处,这是训练大操场,现在场上的就是实战连的士兵,稍远处又是新兵连,这幢小楼是教学楼,里头还有个阅览室,那头一大片平房就是营房,再远处是炮兵连,放炮声音响得山都要塌了……
木英转着脑袋,看啥啥新奇。那些小伙子们在场上摔打操练,热气腾腾,呼喝声震天,军体拳整齐,整一个绿色海洋,激情澎湃。
“走,我们先去食堂吃饭去。现在周潜和沈恽两小子,都在食堂,有他们在,吃饭不用愁了。”正阳欢笑,拉着木英快走几步。
“哥,今天晚上能住在这里吗?”正海担忧道,“不行的话,我们赶回那个镇上去,那儿有地住。”
“能住,能住,你们多住几天,等过完年再回去,就是我陪你们的时间不长。”正阳歉意道,又问,“爹娘身体还好吧,家里一切都好吧。”
“好,好着呢。”正海放心了,今儿有地住了,坐了两三天火车,都没好好睡上一觉,累死人了。一甩脑袋他反应过来,“哥,嫂子不回去了,她说要在这儿陪你。”
“啥!”正阳顿住脚,望向木英。
两颊被寒风吹得通红,血液凝固,有些冻伤了,嘴唇干裂,几小块唇皮翻了起来,额头上不知在哪蹭到了一块灰,灰头土脸,只一双眼睛波光潋滟,莹莹亮亮望住他,清澈坦然,满是情意,又一心坚定。
正阳嘴巴瘪了几瘪,那模样跟蓁蓁委屈时一模一样。木英温柔笑了,她踮脚伸手,手伸到他帽子里,爱怜地揉了揉他脑袋。
他是长子,平时又爱调皮捣蛋,爹揍他,娘骂他,别人喊他哥,都听他的,哪有人把他当成个小娃子来疼。
“这里可是很冷的!”他瘪着嘴巴道。
木英摇头,笑,她不怕。
“这里没有人说话。”两颗眼泪啪嗒滚落下来。
木英松手,用双手捧起他脸,抹去泪,拉下他脑袋,在他唇上重重吻了下。她松开,点头,笑得春花绽放。
正阳低下头,任眼泪滑下来,他慢慢伸出双手,把木英拉到怀里,把脑袋埋到她脖颈,一动不动。
他在流泪,无声地流泪。
正海左右看看,见远处有人望过来,忙挪动步子,尽量用身子挡住两人。哥还真喜欢嫂子啊!
木英把脑袋靠上他脑袋,双手伸出抱住他,恍如抱住个小娃儿,轻轻拍抚。她很高兴,她来了,只要他在她面前有一秒的撒娇,一秒的软弱,她都觉得来对了。喜欢靠着他,听他的,他是她男人,可她更爱他,想帮他准备一日三餐,见他吃得欢乐,想听他诉苦,包容他的疲惫,珍爱他,疼他。他们俩人要走一辈子啊!
一队士兵排列整齐,喊着一二一二跑步过来了,无数双眼睛刷刷看过来。正海左右挪了两步,实在遮不住了。他压低声音喊,“哥,哥,你好了没呀,有人来了!”
“啥好了没!”正阳抬头,飞速抹了下眼睛,一掌拍到正海脑袋上,笑起来,“走,吃饭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