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片

冰玉姤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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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死尘

    灰白的天空,偶尔飞过几只鸟,发出悲凉凄厉的叫声。高大的法国梧桐开始疯狂的掉叶子。那些枯黄的树叶,前赴后继的飘零,像是赶着参加一场华丽的死宴。树叶“哗哗”掉落的声音,是最独特的,死亡的声音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,像是燃尽的烟火,已经没有一丝生气。她说,我仍然活着,这是幸运还是惩罚?

    我没有把她的话接下去,我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。那些安慰的话,在一个对生活绝望的人眼里,只会是嘲讽。那没有任何作用。

    她站在镜子前,平静的换上内衣。都是纯白色。她穿着它们,有种洁净神圣的美。她穿上白色雪纺连衣裙,伸手拢了拢头发,满头乌黑长发便柔顺的披散下来。

    在她的房间,我看到安静躺在床上的她。眼睛平静的闭着,呼吸平稳。

    枕边放着一封信,是她的字迹:不要叫醒我。

    我知道她服用安眠药,知道她换上白色衣物是想净化灵魂。她曾说,她的一生充满了罪恶,她无时无刻不活在恐惧之中。于是我告诉她,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为了赎罪,若你觉得罪孽深重无法洗刷,就在临死前换上白色衣服。上帝会看到你洁净的灵魂,他会因此宽恕你。

    她的脸,流露出微笑。只是她的眼睛,再也不会睁开。

    我没有流泪,甚至感受不到眼泪的存在。我只是在瞬间,撕心裂肺,痛彻心扉。我的嗓子被堵住,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渐渐的听不到任何声音。我觉得此刻安静极了,整个世界都突然沉寂。没有喧嚣,没有哭喊,甚至没有呼吸。

    我听不到,看不到,说不出话,流不出泪。我只能坐在床头,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像。

    她火化的时候,我平静的看着头顶的烟筒。她化成了一缕缕的烟,随风飘散。也许,这是她向往已久的。自由,解脱。

    孕育

    她说,我从没想要这个孩子。

    她患了严重的失眠症,整夜睡不着觉,并在凌晨哭泣。是那种压抑的啜泣声,让人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。

    她脾气越来越暴躁,情绪起伏大,精神状态不稳定。有时半夜醒来拉扯身边人的头发,用手指抓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她早产。孩子生下来又瘦又小。生育后情绪依旧不稳定,有时暴躁的砸东西,大声哭喊,有时温柔的哄着孩子,给她唱歌。

    她经常呕吐,分泌物也带有血丝。吃的补品悉数被吐出来。

    她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减少,他眼睁睁的看着,却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,就像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,突然遭遇了巨大的海啸。注定是不可扭转的死亡。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死孩子

    一

    她不说话。平静的看着天花板,没有笑容,亦没有眼泪。

    他焦急的安慰:“你说句话啊,你别吓我。没关系的,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。”

    她微微闭上眼睛,缓慢的抽出他紧握的手。翻了个身,留给他一个凄凉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走出病房,僵硬的坐在椅子上。在浓郁消毒水的萦绕下,把脸深深的埋进掌心。

    她依旧只是平静的,安宁的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他走到休息室,看到站在窗前的女人。她的长发在风中飘拂,被吹得有些凌乱。她双臂环胸,抽烟。

    她的裙摆飘啊飘的,他知道她很难过。他很想上前安慰她,却没有勇气。就那样呆立着,直到她走过来抱住自己。

    她说。任何肉体上的疼痛我都可以忍受,任何肉体上的磨难我都可以咬牙坚持。就算有人要把我的肉一块块割下来,我也不会掉一滴泪,求一次饶。可是在心灵上,一道道的伤口,一块块的痂,让我几近崩溃。

    她时常流泪,却从不哭喊。在吃饭的时候,睡觉的时候,站立的时候,抽烟的时候,甚至在说话的时候,都会流泪。

    她说。我时常出现幻觉,看到那个孩子向我走来,站在我身边,牵住我的手。我帮她梳头发,她的头发,好长,都要到脚跟了,乌黑光亮。她对着我哭泣,说她好害怕,那里好黑,没有人陪。我看到她惊恐的样子,脸色苍白,张着嘴像是喊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身上布满伤口,慢慢的,融化成一滩血水。

    她说。这些幻觉不断的出现在我眼前,真实的就像真的发生一样。

    她说。我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。我和她说话,可他总是责怪我,你在和谁说话?孩子已经死了。你个疯女人,醒醒吧,她已经不在了,不在了。

    自你走后心憔悴

    我开始吸烟。在烟的王国里,是没有痛苦的。所有伤痛都在这虚幻的感觉中,被一一忽略。

    我变得暴躁,莫名其妙发脾气。喝过的以及没喝过的酒瓶统统被我狠狠的砸在地上。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狂躁,暴怒,烦闷,恐惧,种种不安的情绪困扰着我。我感觉自己在你离开的这几天,面目全非。

    欲罢不能

    她在透明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水,端起,喝了一口,缓慢的咽下去。

    她说。我讨厌人们费尽心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无休止的欲望。看到那些因享乐而扭曲的脸,我会恶心。讨厌吃饭,讨厌睡觉,讨厌一切行为。甚至连生理排泄,我都会厌恶。

    她把玩着盛满清水的玻璃杯,继续说,如果能像这杯子一样,冰冷,该多好。冰冷到没有七情六欲,没有喜怒哀乐,没有生命。它是那样平静,即使盛满水,它本身也不会有变化。如果有来生,我想做一个冰冷的物体,比如这个透明的玻璃杯,比如瓷器。它们只是静静的呆在那里,没有欲望,没有情绪,它们不会感到痛苦,也不会因为成功而得意忘形。它们永远是平静的,我喜欢,向往这种平静到极致的状态。

    就连它们破碎的时候,也是那么决绝,无情,对凡尘没有一丝眷恋。她说着,面带微笑的将玻璃杯摔落在地。

    一纸婚书

    她和他结婚,是意料之外,亦是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她是这样解释的。和他结婚,只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期望,而且他从不会束缚我,他给我充分的自由。我们在一起,就像是合作伙伴。没有他我一样活得很好,只是有了他,我会活得更好。

    她已经为家人举办了一场在她心中无足轻重的婚礼,而现在,她只想为自己生存。她做喜欢的事,比如唱歌,绘画,写作,旅行。

    她曾说,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,即使不被人理解,我也会按照这种方式生活下来。因为我不是活给别人看的,因为他们没有权利要求我,因为我只是我自己,自由独立的自己。

    你可以重重把我给打倒,但是想都别想我求饶

    人生被一双无形的手向前推动着,我们无力反抗,也无法挣脱,只能任由那双手推着继续向前走。终点也许是幸福的彼岸,也许是罪孽的深渊,也许,永远没有终点。

    我们都是这双手的玩物。每个人都是他的傀儡。

    那双无形的手,渐渐出现砸我的眼前。它枯槁,消瘦,沾满鲜血。它慢慢幻化成一张狰狞的脸。它在狂笑,暴虐的狂笑。它说,我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加注在你身上,我要看你难过,看你哭泣,看你跪地求饶。我要主宰你的灵魂,让你成为我永世的俘虏。

    可,当你想看我碎裂的样子,我已经又顽强,重生一次。

    黑猫不死

    不死的传说,只是虚妄。

    那天我抱着它去散步,它突然发疯般挣脱了我的怀抱。我的手臂被它抓出一道道细长的血痕。

    它疯狂的往前跑,瞬间,被一辆奔驰而来的汽车碾压在车轮下。轧扁的身体流着血,油黑的毛黏在一起。它的身下,是小小的血泊。

    我蹲在它尸体旁边哭喊,比她去世时更癫狂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如此失常,然而在我抬头的时候,我看到她正弯着腰,伸出手臂。在她面前,是纵情狂奔的它。

    她来接它了。她和它皆死于车祸。

    我抱起地上那个鲜血淋漓的身体,抚摸它身上凝固的血液,把我的脸贴在它扭曲的脸上。

    它看到她的怀抱,所以拼尽全力挣脱我,它不惜抓伤我,不惜丢掉性命,只为了奔向自己的幻觉。

    她叫蓝若,是我爱的女人。它叫小黑侠,是她送给我的礼物。一只黑猫。

    开到荼靡

    开始习惯一个人安静的醒来。虽然还是时常会下意识的摸向身边。可是面对那空荡荡的床铺,我不再那么难过了。

    开始习惯一个人洗漱。虽然在照镜子时会恍惚的看见另一张脸,虽然偶尔会掉几滴眼泪,可是不再那么悲伤了。

    开始习惯一个人平静的吃饭。虽然常常会条件反射的多拿一副碗筷,可是寂寞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了。

    开始习惯一个人逛内衣店。虽然买来也只能传给自己看,可是内心不再那么苦涩了。

    渐渐习惯半夜惊醒时自己安抚自己,默默盖好被子。

    渐渐习惯我以为永远都无法习惯的习惯。虽然有时会觉得枕边还有他发丝的香味,被子里还有他的体温,空气中还有他的呼吸。

    我以为我已经心如止水了。

    直到再次看到他,才恍然惊觉,这些年来,所有的平静都是假象。

    那个我自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,原来一直一直从未停止滴血。伤口越来越大,悄无声息的溃烂着。那看似的痊愈,只是因为过度疼痛而失去了知觉。

    殊途

    她是生长在暗地的颓靡的彼岸花。

    他是围绕着太阳旋转的向日葵。

    她见不得阳光。

    而他,离开阳光便无法生存。

    尘殇

    她笑着。将刀片狠狠的朝手腕割去。刀片又薄又锋利,手腕上立刻溢出鲜血。又细又深的刀口,微微张裂。

    她的胳膊搭在沙发上,手指向下垂,伤口滴着血。嗒,嗒。鲜红的,妖艳的,积聚成血泊。那巨大而清晰的疼痛,让她快乐。

    她看到蓝若。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睫毛都变成了金黄色。她穿着白色纱裙在花丛中欢快的奔跑。

    她急忙追赶她。她想开口,蓝若,等等我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只能紧跟在她身后,用力挥舞手臂。她追着她跑,无声的呐喊。她的嘴张得很大。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身后她的存在。

    当她与她相隔一步之遥时,她的腿突然变得沉重,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抬起。她筋疲力尽,摔倒在地。眼睁睁的看着她渐行渐远,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她感到她的身影变得模糊。最终,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蓝若是她爱的女人。她们生不能在一起,死,也只能分离。

    狗

    家里那条狗,也不过是一条狗。

    我吃饭的时候,它在地上乱叫。喂了它一口,它仍旧不知满足。是否它真的不知羞耻。

    在我身边乱转,很多次我都想一脚踢开。它谄媚的舔我的手时,我有一把掐死它的冲动。

    摇尾乞怜。在某个时刻,我如此厌恶它。

    说人是高级动物,呵,高级动物,也不过是个动物。在某方面,人的本质与狗一样,都是摇尾乞怜。

    家里养过两条狗,都是别人养了一半,半大不大的样子。我对它们没有任何好感。甚至其中一条被车撞死,我听完这个消息就当是一条野狗自讨苦吃,自作自受。

    狗的眼神,很黑,很亮,炯炯有神。也有渴望,有欲念。但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欲望。它们的眼神,出卖了它们的灵魂。

    狗代表忠诚?或许吧。那是我不需要的忠诚。

    与其被个生物围绕,倒不如独自一人,来的清净。

    她说

    当我看到他,我就知道我们两个是同一世界的人。我们都在寻找,在徘徊,我们和不同的人在一起,却极易腻烦。现实生活并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,我们因此失望,褪掉激情。然后又有新的人出现,开始新的感情。我们两个像屡教不改的孩子,并且不到黄河心不死。利用新欢来忘记旧爱,很快厌倦,于是分手。我们一直都在离别。我们看不到符合自己要求的世界。

    或许我的幻想是虚无缥缈的,可我无法改变它,我也不想改变。我想,等哪天,我真正遇到了懂我的人,我的灵魂就会安定下来。可是我没有遇到。我寻找了二十多年,每次结局都是失望。我也不知道那个懂我的人会是什么样,我只是寻找,不断的寻找。或许我来到这个世界上,就是为了寻找那个人。

    我以为这一生都找不到了,可是我看见他的时候,我觉得,就是这个人了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淡漠的表情,心里沉睡多年的意识,瞬间就被唤醒了。

    或许我爱的只是另一个自己,他沉默的样子,让我在他身上找到了我们的相似点。我们同样冷漠,落寞,走不出内心的圈子,也不允许别人走进来。精神流浪。灵魂漂泊。思想失去家园。

    我们缺乏安全感,我们悲喜无常,我们注定了内心的漂泊无依,流离失所。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填补自己的空虚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,我都只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,无法融入这个社会。并不是愤世嫉俗,只是不想和人类沟通,缺少交流的介质。

    看不到自己的未来,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。金钱,名利,地位,这些都是身外之物,爱情也只是消遣的工具,就连生命,都变得可有可无。

    我和他在一起,自由,放纵,没有任何拘束。但我又恐惧这种自由。它太孤单。

    我们常常一起抽烟,看着对方的身体,很平静,没有任何欲望。就只是一直抽烟,抽到天亮。地上扔得到处是烟头。

    我根本不想来到这个世界,那个女人有什么权利生下我?这个世界带给我的,只有漫无边际的痛楚。我不知道我行尸走肉般的苟延残喘有何意义。

    我是自由,独立的,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为什么不问问我想不想这样,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?

    她变得歇斯底里。她说,我不会再制造一个生命,让她恨我。

    午夜臆语

    只有在文字面前,我才能达到忘我状态。杂乱无章说明我内心毫无章法,散漫则说明我灵魂没有中心。

    我说的话,说过的话,想全部收回,任何话。可是,除了那句喜欢。只是,喜欢又如何。

    我会去精神病院的。我想换个称呼“疯人院”吧。我会去找我的同类,然后一把火烧掉所有,奔赴自我毁灭。

    l说,你需要毁灭后的重生。呵呵,毁灭后的重生,是一个新的生命吗?死,若被称作一种毁灭的话,我只想要死,而不想重生。

    不过是一场轮回。今生的苦难,是你前生以及来生的苦难。今生的幸福,也只是你享受过千百回的幸福。循环往复,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结扎手术,能达到永久避孕的目的,那么,谁能发明一种科技,让我一睡不起。